发布日期：2025-03-07 16:16 点击次数：70
《三国演义》中
足智多谋、料事如神的诸葛亮
为何被鲁迅评价为“近妖”？
马谡到底是不是“草包”？
真实的曹操和小说里的曹操有哪些区别？
本期“文学客厅”
邀请到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苗怀明，
和我们聊一聊他眼中的三国。
本期嘉宾：苗怀明
展开剩余89%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兼任中国俗文学学会副会长、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，出版有《中国古代公案小说史论》《话说红楼梦》《梦断灵山：妙语说西游》等学术专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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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
您说过，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《三国演义》的话，那就是“谋”。《三国演义》可以说是一个智谋宝库，里面的很多战术让人印象深刻，比如骂战术等等，可否请您举两个例子分析一下？
苗怀明
《三国演义》描写了各种类型的战争，都体现了“谋”。
比如“骂战”。对方不出战，而你又想逼他出战，这时怎么办？开句玩笑，你可以选20个骂人高手到对方阵前激怒对方。有人受得住骂就不出来，有人受不住骂冲出来，就上当了。
“骂战”的高手肯定是诸葛亮，他骂死了王朗，这场战争称得上“语言战争”。王朗是魏国老将，老谋深算，觉得自己能够说服诸葛亮。于是开仗前他先上场，跟诸葛亮谈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，结果被诸葛亮以“奸臣”等犀利的语言回击，竟给骂死了。
除了“骂战”之外，还有情绪战。比如诸葛亮三气周瑜，就是利用周瑜爱面子、心胸狭隘的弱点，让战士们大喊“周郎妙计安天下，赔了夫人又折兵”，最后把周瑜气死了。
最高明的办法是心理战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空城计。诸葛亮和司马懿是对手，都很狡猾。马谡失街亭，司马懿带大军打过来，诸葛亮知道跑不掉，干脆不跑了，使了个空城计。诸葛亮敢用空城计，是因为他知道在司马懿心中他是一个处事谨慎的人，面对空城，司马懿不敢冒进。
果然不出诸葛亮所料。司马懿的手下建议派个侦察小分队，即使被俘，损失也不大。但是司马懿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，他知道诸葛亮谨慎，看着空城，越想越害怕，结果把自己吓跑了。这就是典型的心理战。
“老不看三国”这句老话也表明，《三国演义》里的智谋多，这种智谋在战争、外交、政治方面都有表现。
清末年画空城计 图源视觉中国
记者
诸葛亮含泪斩马谡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场戏。很多读者会有疑问，连司马懿都知道马谡“徒有虚名，乃庸才耳”，为何诸葛亮还要委以重任？诸葛亮心思缜密，这个决定好像不太符合他的性格？
苗怀明
很多读者觉得马谡是草包，这其实是个误解。诸葛亮含泪斩马谡前，明确告诉马谡会照顾好他的家人，这说明诸葛亮对马谡是有感情的。如果马谡真是草包，诸葛亮怎么会重用他？在杀他的时候又怎会那样伤心？
首先，马谡不是草包，而是一个高手。马谡给诸葛亮出了很多好主意，比如在七擒孟获的时候。但是，一个适合当参谋长的人，未必适合做前线的司令员。作为参谋长，马谡只要给诸葛亮提供各种方案即可，至于采用哪种方案并不需要自己决定，但是做前线的司令员就要自己做决定。马谡很有本事，但他更适合做诸葛亮的参谋，不适合带兵打仗。诸葛亮的错，在于把一个优秀的人用在不适合的位置上。
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诸葛亮还要让马谡带兵打仗呢？因为诸葛亮这边始终存在一个问题：缺乏人才。六出祁山时，他用的依然是黄忠、赵子龙这些一代英雄，而吴国魏国的二代英雄已经崛起了。由于无人可用，再加上马谡主动请命，诸葛亮可能也没思考太多，就派他去了，结果发现他果然只适合做参谋。
马谡比较教条。当时他执意把军队驻扎在山头，副将王平提醒他这样容易被魏军包围。但马谡认为，如果被魏军围山，断水断电断Wifi，战士们肯定会拼命。但他忽略了另一种可能，战士们也可能投降。毕竟群雄争霸，给谁打工都一样。果然，山上无水无食后，一部分蜀兵投降了。马谡错就错在没有实战经验，诸葛亮也是没有办法才用了他。
失街亭，马谡和诸葛亮都有责任，所以诸葛亮在斩马谡之后主动要求处罚自己。诸葛亮斩马谡时为什么挥泪？一是因为他断了一个左膀右臂，二是打了败仗，自己也差点当俘虏，他为自己哭，也为辜负了刘备的期待哭，三是为马谡哭，毕竟马谡是个人才。
清末石印本《三国演义》插图：孔明挥泪斩马谡 图源视觉中国
记者
诸葛亮最鲜明的标签肯定是足智多谋，但是鲁迅先生说他“多智而近妖”，您是否赞成这个评价呢？您觉得这样的人物描写是成功还是失败呢？
苗怀明
“状诸葛亮之多智而近妖”，是鲁迅从小说的手法上来评价的。《三国演义》和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一样是中国早期小说，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：具有传奇性，而缺少人的正常生活。后来的《红楼梦》就不一样，它描写日常生活，人物有优点也有缺点，是立体的人。而《三国演义》中的人物都是扁的，不是圆的。
小说极力突出人物的某一方面特点。像诸葛亮，小说没有写他的家庭生活，只写他足智多谋的一面，并且把这个特点无限放大。比如写诸葛亮借东风、与司马懿作战时装神弄鬼等等，而且他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，上知天文下晓地理，这些夸饰让诸葛亮看起来不像人，而像老妖道。
写人写过了头，从艺术角度来讲这是一个问题。比如刘备，鲁迅说“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”。本来小说想表现刘备是忠厚明君，结果写得像个伪君子。对于关羽、张飞、曹操等人物，小说也都极力夸饰他们的某一方面。但是这种写法也有好处，现在我们谈到诸葛亮就是智慧的化身，谈到张飞就是鲁莽，谈到关羽就是忠义，谈到曹操就是奸诈……读者会有这样深刻的印象，都是源于这种夸张的写法。
北京颐和园长廊彩画：武乡侯大败魏兵 图源视觉中国
记者
作者有意把曹操塑造成反面人物，通过戏曲等形式的传播，曹操作为奸臣大白脸的形象深入人心。但是书中的曹操和真实的曹操差别还是很大的，因此很多读者不买账，您是怎么看待现实和小说人物形象不一的问题？
苗怀明
在《三国志》等史料里面，曹操的形象和小说确实有很大差别，史料里的曹操是立体的，除了奸诈的一面，还有雄才大略，特别是曹操的诗也写得很好，他的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”是我们熟悉的名句。鲁迅先生也在很多文章里表达过对曹操诗歌的喜爱。
在《三国志》等史书里，曹操是正统的一方，刘备和孙权是军阀割据。到了宋朝，老百姓推崇血统观念，看到刘备姓刘，号称汉室后裔，就开始拥刘反曹。《三国演义》延续了拥刘反曹的观念，故意把曹操塑造成反面人物。但是很多读者不买账，一些史学家也不买账，郭沫若就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提出为曹操平反。
不光是曹操，《三国演义》里面的诸葛亮和真实的史料记载也有很大差别。《三国志》里的诸葛亮并不是太足智多谋，他更擅长管理，而不是带兵打仗。
小说虽然极力将曹操写成“宁教我负天下人，休教天下人负我”的奸诈之人，但是由于小说的很多内容来自史料，所以还是写到了曹操的雄才大略。
我个人认为，从艺术的角度出发，《三国演义》里面描写得最复杂、最有深度的人物就是曹操，比诸葛亮、关公描写得更好。因为诸葛亮、关公这些人物经过夸饰形成脸谱化，但仅用一个白脸是代表不了曹操的。
小说中，描写曹操奸诈无比的一个例子就是杀吕伯奢一家，他喊“宁教我负天下人，休教天下人负我”。但是曹操也有真诚的一面，比如他对待关公的态度。关公打败仗成为曹营的一名俘虏，曹操厚待他，“三日一小宴，五日一大宴，上马金下马银”，可惜关公“养不熟”，得知刘备的消息后就要离开。手下人都劝曹操不能放虎归山，必须把关公杀掉，但曹操没忍心下手。后来关公做得更绝，“千里走单骑”的时候带着嫂嫂过五关斩六将，也就是说他吃喝都靠曹操，临走时还杀了曹操部下，但曹操还是让关公一行人马走了，这说明曹操是真的爱才。
当然，曹操对关公的厚爱也得到了回报。他被困华容道时，关公果然念及旧情放过了他。
因此我个人认为，小说里曹操的形象是立体的、有深度的，很多读者喜欢曹操。作者强调他奸诈的一面，但作为一方诸侯，奸诈也很正常。刘备其实也奸诈，尽管小说里描写刘备如何宽厚，但刘备为了儿子阿斗称帝，不惜杀了干儿子刘封。因为不杀干儿子，他担心会威胁自己的亲儿子，这也说明了刘备奸诈的一面。
传统文化古典名著文学插图三国演义曹操东临碣石 图源视觉中国
发布于：天津市